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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派?哪一種民主派?

民主派?哪一種民主派? /馬家輝 2009年2月6日

【明報專訊】胡紅玉被委任為行政會議成員,所謂「泛民陣營」傳出了一些嘲諷聲浪,有人認為,胡小姐「不算是民主派」、胡小姐「沒有跟民主派經常接觸」、胡紅玉「不代表民主派的聲音」云云。批評語聲之酸之刻,猶如中國舊章回小說裏或高或矮的三姑六婆,眼看鄰家迎娶媳婦,她們站在門前,用扇掩面,努力地尖嘴批三道四或挖人舊隱。有些「泛民人物」的衣著新潮摩登,當然亦滿嘴掛洋語西詞,然而其心其腦,其實跟600年前的明朝路人甲乙丙沒有兩樣。

什麼叫做民主派?

胡紅玉到底算不算「民主派」?欲回答問題,要先搞清楚什麼叫做「民主派」。

如同「社會主義」有數十種定義,「民主派」一詞亦可指向不同意涵,最狹隘的一種詮釋方法,當然是從「會員制」(membership)的角度察看檢查,如果某人是某個公認的民主黨派組織成員,有交會費,有會籍紀錄,便算是民主派;否則,充其量只能算是「民主派同路人」(pro-democrat),跟貨真價實的民主派 (authentic democrat)尚有一段距離。

在這意義上,毫無疑問,儘管胡紅玉早於20多年前已經組織「香港觀察社」評時論政並宣傳民主,她終究不能算是「民主派」,假如「民主派」指的只是民主黨、公民黨、社民連、民協、前、街工、職工盟等幾個核心組織;她不是這些組織的有效成員,甚至從沒出席由此等組織所舉辦的遊行或座談或抗爭,甚至連在公眾場合遇見此等組織的某些成員亦不屑於應睬答理,她不隸屬於任何民主政治社團。

然而,倒過來看,若要用擁有「會籍」與否來檢定「民主派」的真偽成分,為求公平,我們便有理由用對於民主制度的立場取態來檢查「民主會員」們的成色比重。例如,在此等民主社團裏,不是有許許多多「會員」雖然口口聲聲高喊民主,但在投票取向上、在立場展示上,常有不可思議的軟弱或退縮嗎?不是有人在特首選舉時,把票投給建制陣營欽定的參選者嗎?不是有人對於2012年的普選方案常有猶豫嗎?不是有人近兩三年才忽然民主,而在此之前,一直替建制說盡好話、一直替建制出力維護嗎?不是有人在民主選舉遊戲裏,儘管飽受對手恐嚇威脅,卻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理由,隱而不抗議不追究不反抗嗎?如此種種,皆是對民主制度的或大或小的背叛與逃離,縱有「民主會籍」,又有什麼值得驕傲之處呢?又有什麼值得稀罕呢?

在「會員制度」以外,另一個對「民主派」身分的檢定方式是「理念」(belief),而由這角度看,我們很難不認同胡紅玉屬於民主派,因為回看過去20多年她所發表的言論、她所展示的立場、她所寫過的文字、她所揭櫫的理想,皆跟民主追求有直接關係,至少,我們不曾發現她說過任何有礙民主進程的話語或方案,觀其言而定其性,胡小姐的民主成分和民主歷史,絕不遜於許許多多今天身處民主黨派的第一線人物;或許,只因一些民主黨派的第一線人物自己束書不觀或吝於回顧,才會無意或刻意地扭曲、淡忘了別人的民主經驗。

然而,話說回來,「民主派」不笨,當有「民主派」人士尖紅唇批評「胡紅玉不是民主派」,心裏想的恐怕並非什麼「會籍」或「信念」;發言者只是汲汲緊張於本身念茲在茲的權力或影響力,用淺白言語來說便是,你煲呔委任了胡紅玉,又如何?胡紅玉有民主經驗和理念,又如何?別旨意她能代表我們或影響我們幾個民主黨派,她指使不了我們,我們也絕對不會聽她的,她跟我們無相干,你煲呔要玩,就要直接跟我們玩,千萬別隔山買牛。

這樣的想法,從陰暗面看,與其說是為了辨清民主生態的成色真偽,不如說是為了維繫「民主派」佔位者的權力高位,不欲別人染指,不願別人出頭,而這,自屬「權力鬥力」的另一種形態,是徹頭徹尾的政治謀略。即使從光明處看,發言者的本意或許只是為了挫踩煲呔曾的銳氣,不想讓社會大眾以為煲呔曾已經收服了民主派,但結果,出言不遜,發聲不慎,最先受到傷害的終究是民主路上的自己人。不管是黑暗或光明,發言者皆令民主派的形象扣了分。

什麼是值得做的「民主派」

事實上,今時今日談「誰是民主派」,意義實在不大。「民主」二字早已貶值至廉價不堪,如同英國歷史學家霍布斯邦所曾調侃,「在連北韓亦稱自己為『民主共和國』的今天,『民主』名詞已經淪為最沒價值的神聖冠冕」;在香港,曾蔭權不也曾說把普選遊戲「要玩鋪勁」嗎?結果呢?林瑞麟不也多次鸚鵡學舌地說「民主是好東西」嗎?結果呢?建制黨派領導人不也屢言「我們支持民主」嗎?結果呢?值此時勢,憑此言論,誰又不是「民主派」呢?難道「民主」二字可讓幾個組織或組織裏的幾位不讀書的面人物霸佔壟斷嗎?

談「民主派」,或許如同談「知識分子」,與其談其身分標籤,不如看其實踐效益。薩依德 (Edward Said)在討論「知識分子」時早已指出,理想中的知識分子,或許是「流亡的知識分子」(exilic intellectual,這裏的流亡,非指身體,而是指精神狀態),因為「知識分子有如遭遇海難的人,學如何『與』土地生活,而不是『靠』土地生活;對知識分子來說,流離失所意味從尋常生涯中解放出來;流亡意味將永遠成為邊緣人,邊緣狀態能使人解放出來,不再總是小心翼翼行事、害怕攪亂計劃、擔心使同一集團的成員不悅」。

當然薩依德也討論到「業餘的知識分子」,指出「知識分子應該是個業餘者,認為身為社會中思想和關切的一員,有權對於甚至最具技術、專業化行動的人提出道德的議題。業餘的知識分子精神可以進入並轉換我們大多數人所經歷的僅僅為專業的例行作法,使其活潑、激進得多;不再做被認為是該做的事,而是能問為什麼做這件事,誰從中獲利,這件事如何能重新連接上個人的計劃和原創性的思想;這類行為的動人來自關切和喜愛,而不是利益和自私、狹隘的專業化」。

「胡紅玉是不是民主派?」,這個問題其實不太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透過對這問題的思考,我們有機會把「民主派」的運作生態和權力圖譜和心理狀看得更透徹、更清澈,並且思考,什麼是「民主」、什麼是值得做的「民主派」、什麼是「不一樣的民主派」。民主派如知識分子,流亡的、邊緣的、業餘的,統統比只懂穿紅著綠的好得多。

馬家輝